
@写不出稿苏见祈:当清北学子走向平凡:2025年秋招现场观察手记
今年公司安排的校招院校是清华、北大、同济、南开和天大。
走在清华和北大的校园里,看着那些如雷贯耳的建筑名称——光华管理学院、清华园、未名湖,依然会生出一种朝圣般的心情。毕竟这里的路上我看到的每一个人,高考分数都比我高出不止一百分。
只是今年的秋招,气氛有些不一样。
北大的招聘会设在光华管理学院的教室里,本次活动的各种领导开始了讲话,“贯彻……抓牢……落实……”之类的体制内八股排比句式在礼堂里回荡。我坐在第二排,回头望去,学生们低着头,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张张年轻又无神的脸。有人在看NBA直播,有人刷着小红书,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讲台上照本宣科的发言人。
没办法,想和用人单位的HR接触,只能等这些领导讲完话。
在官僚程序面前,哪怕清北学子,也只能安静地熬过两个小时。
两种选择:编制,或金钱
宣讲终于结束,企业开始摆摊咨询。现场很快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。
一边是体制内单位。某本地高校开出了27万年薪,附带事业编制。摊位上围满了学生,询问工作人员是否能通过人才引进渠道免试获得事业编制——两年前我第一次发现清北学子如此看重编制时还颇感惊讶,如今早已习惯。
如今的形势,哪怕在清北学子眼中,稳定也是沉甸甸的硬通货。
另一边是一家民营企业,做跨境电商的。他们的人资总上台时气场全开,和之前体制内的八股演讲简直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,以至于好多同学都不玩手机了抬头开始听。这家公司开出的价码是应届生年薪50-100万,清华北大上不封顶。
我公司的摊位刚好在这两家中间。海报上写着“年薪15万”(实际只有12万,但组织方强迫我改成15万,说是12万见不得人……但15万对于清北学生不一样是侮辱性报价吗),门可罗雀。而右手边刚才演讲的那家百万年薪的公司,队伍排出了几米。
这篇文发在其他平台的时候,有评论说我司这点年薪不该去清北。那我还是预先回复一下:这次招聘会不是我自愿参加的,现场很多公司都不是,写这点年薪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应聘的学生不感兴趣。我司承担不起更多的工资成本了。
好不容易有个女生犹豫地看向我这边,但又不靠近,还是我招手她才上前。
她还是很小心地坐下,我说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,你是北大的。她摇摇头,说找过好多公司,大家都说她不是考上的北大。
“我是……在阿根廷出生的,”因为过于紧张,她说话小声且不连贯,以至于我一度以为中文不是她的母语,“但几个月大就回中国了,在这儿长大。”
当年父母为了给她一个外国身份,特意去阿根廷生下她,随即带她回国。这个“阿根廷国籍”让她能以国际生身份进入北大,读的是一个与保密科技相关的工科专业。
她说她一直找不到工作,保密单位因为国籍不考虑她,其他单位又说她不是考上的北大,不算北大的学生。随后她又问我司收不收人,她对薪资没要求,有工作就行。
我很为难。我们公司早就不收行政了,而且行政招聘也是有专业要求的。
“薪资没要求,找到工作就行”原本不该是北大硕士该说的话。外国国籍当年是她进入北大的捷径,如今成了她求职的时候走不出的困局。
错位的专业,错位的时代
第二个来咨询的是个清华的建筑学女生。
我直言相告:地产行业收缩,我们十年前扩张时期留存的建筑专业员工已经过剩,哪怕他是清华毕业,我们也无法再招。
她点点头,表情没什么变化,我的回答也在她意料之中。现场也没有其他岗位适合她的专业,而且也没有别的学生要来找我咨询,我们就开始了闲聊。
“你要是早生十年,现在大概已经在北京买房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也知道,”她笑了笑,“但这就是命吧。”
同样的努力,同样的天赋,同样的清华建筑系——十年的时光,让建筑系毕业生求职的处境就从人人争抢的黄金时代,滑落至今日的无人问津。那些悬梁刺股的日夜,那些对未来的憧憬,在时代的浪潮前,轻得像一粒沙。
后来还来了个男生,我问他想从事什么行业,他说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我觉得很奇怪,可能还是因为我对清北学生的滤镜,我以为这些聪明人对自己的未来,都应该早就想清楚了才对。
于是我问他,从刚才体制内和民企两种风格的宣讲中,他更适应哪一种哪种?
“体制内吧,”他想了想,“那种风格我觉得更适应。”
我很意外,因为刚才国企和民企的演讲风格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,简单来说,就是一个念PPT,一个正常和人沟通。一个年轻人,竟会偏爱照本宣科、严谨刻板的风格,让我觉得非常惊讶。
“但体制内有很多规则,你如果想加入,要考虑清楚哦。“
“比如什么规则呢?”他很疑惑。
“比如会收走你的护照,出国会很困难,有的单位是直接不允许出国的。”
他愣住了:“啊……这样吗?那我得再考虑考虑。”
这就是象牙塔与真实职场间的信息鸿沟。他们知道“稳定”好,却不知道“稳定”的代价;他们向往编制,却未细想编制背后的约束。这些本该在职业生涯规划课上学到的东西,却往往要等到踏出校门时才恍然大悟——其实,大学里职业生涯规划课的老师,也未必经历过真实的职场。
那也只是他们的一份工作而已。
格格不入的“热情”,与疲惫的常态
和我们同行的那家“百万年薪”公司的招聘负责人很有意思。
当晚我们一起吃饭。闲聊时她兴奋地说:“我每天早晨五点半自然醒,想到要工作就兴奋!”
她下属的两个女孩在一旁无语摇头。
这位领导刚来公司的时候,有个周日晚上,她在部门群里发:“明天就能上班了,大家开心吗?”群里无人回应。第二天上班,下属小姑娘吐槽道:“领导,我们周日晚上只想死,想到周一就想死。”她这才恍然:“原来你们不这样啊。”
从此她不再发这种打鸡血的消息,但自己依旧每天工作到深夜——她把活儿都揽了,下属反而能准点下班。因为这一点这位领导总被她的+1批评,但是和我说这些的下属小姑娘很喜欢她领导的这一点。
这家公司大概是这场招聘会上,唯一让我看到“经济上行期”气息的人了。那种对事业纯粹的热情、那种相信增长、相信未来的眼神,在2025年的招聘会现场显得非常格格不入——除了他们那个角落,从公司HR到学生,全场人的神情里都有一种疲惫感。
我们是可以疲惫的,但我惊讶的事清北的学子们也不再有“天之骄子”的昂扬,不再觉得世界任其驰骋。他们也担心前途,也害怕选错,也在“编制”与“金钱”间谨慎权衡。
我知道他们也是人,但从业这么多年,我从未见过名校学生这么没有心气。
美好是混乱的一部分,正如生长与腐烂相互依存
招聘会结束那晚,我在清华园里走了很久。毕竟如果以游客的身份,这个校园还要抢预约名额。
湖边有情侣牵着手,在没有路灯的黑暗小道上低声说笑着走过。他们是我在这忙乱的一天里见到的最幸福的人,更准确地说,他们和这一天的忙乱所代表的人生真相有点格格不入。
我想起《鱼不存在》里提到,人生中许多真正美好的事物,并非因为你值得,也并非因为你努力争取——美好必然存在,因为美好也是“混乱系统的一部分”。痛苦和美好总是相互依存。
要是他们不会毕业就好了。
要是我们不会毕业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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