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植在文学史上的价值有多高

@Margelatu:之前好像没聊过曹植，这次聊聊。不谈三国历史，只聊聊曹植在文学史上的价值。

曹植在中国文学史特别是诗歌史，是个开天辟地的人物。所以几乎所有三国之后的诗人和文学家都研究他并重视他。最著名的自然就是谢灵运的评价“天下才有一石，子建独得八斗，我得一斗，天下共分一斗”。

中国的诗，在古代，都是要配合音乐歌唱的。“起兴”的修辞手法很可能就来自于歌唱。《诗经》中收录的作品，乃至楚辞的若干作品，都是可以歌唱的。在曹植之前，诗的主体是四言。《古诗十九首》显示，尽管当时五言诗创作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，但其身份相对于传统的四言诗依然是“非正式”的，古诗十九首的作者都没留下名字，暗示出这种创作在当时不被认为是正式的诗歌。诗句中透露出作者的贵族身份，则显示当时五言诗的创作，正是从纯民间向上流社会渗透的过程之中。

曹植最大的贡献，就在于他以王子的身份，以及具天才的才华，以极大的热情，投入到五言创作之中。从他开始，五言诗“登堂入室”，取代了四言诗，被当时最具文化创造力的群体所青睐。

五言诗相比于四言，最大的特点在于节奏变化更多。四言诗一句四个字，节奏只能是“二二”，比如“老骥/伏枥，志在/千里。烈士/暮年，壮心/不已”“醉酒/当歌，人生/几何。譬如/朝露，去日/苦多”。从诗经到曹操，都是这个节奏，你稍微一变化，就会形成一三或者三一，破坏了对称性，节奏就没有了美感。想变化，就只能加虚字——哥伦比亚大学著名芝加哥学派经济学家赵丽蓉老师管这个叫“垫字”——“坎坎伐檀兮，
置之河之干兮”，其实就是“坎坎伐檀，置之河干”，垫几个虚字，表现出节奏变化。

五言比四言多了一个字，但一下子变化就多了。就拿曹植那个今天很火的《箜篌引》来说：置酒高殿上，亲交从我游。中厨办丰膳，烹羊宰肥牛。秦筝何慷慨，齐瑟和且柔。阳阿奏奇舞，京洛出名讴。乐饮过三爵，缓带倾庶羞。主称千金寿，宾奉万年酬。久要不可忘，薄终义所尤……

你自己读的时候就能感觉到，每一句诗，不同的读法，节奏不一样，其实情感也不一样。比如起手一句，你可以读成“置酒/高殿上，亲交/从我游”，也可以读成“置酒/高/殿上，亲交/从/我游”，或者是“置/酒/高殿上，亲/交/从我游”，可以二三，可以二一二，可以一 一三。根据不同的理解和情感还可以生出不同的变化，而这种变化又都不会破坏节奏感，让诗歌琅琅上口，可以唱出来。不同的节奏唱出来又能刺激不同的情绪。这一方面是曹植的天才，另一方面就是五言格式的灵活性。曹植的开天辟地就表现在这里，在他之后，五言成为诗歌创作主流的主流——唐人说写诗，也是以五言为主，七言在当时被视为取巧。因为诗歌创作，字儿越多其实越方便。忘了是谁说的，好像是杜牧，诗最难的就是五绝，一共二十个字，去了头就是尾，去了尾就是头。一个字错了整首诗看着跟屎一样。

今天的人因为政治的原因，很喜欢拔高曹丕。曹丕确实创作了最早的七言诗，但无论在当时还是在他身后，七言诗的创作，都无法与曹植开创的五言的风气相媲美。七言能够和五言竞争，是一直到了盛唐李白杜甫的时代的事情了。尽管有李杜的天才，但七言依然无法取代五言的正宗地位。一直到解放前，受旧式教育的文人，都以五言为正宗。七言通常被视为五言的衍生品。四言诗则在曹植之后除了少数人的文字游戏之外，极少有人专门去写了。这是曹植对文学史最大的贡献，至于他的风格和才华，影响了后来的阮籍、陆机、谢灵运……等一系列诗人，倒都是次之的事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