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生真好玩，下辈子还来”

@写不出稿苏见祈：昨天晚上十点多，手机弹出了几条提示。其中一条是新闻快讯，张雪峰老师去世了。
另一个信息则是工作群，部门领导在群里把加班到深夜的同事树立为典型大肆表扬，其余同事只好纷纷点赞。

昨晚加班到深夜的年轻同事，今天上午在办公室说，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太快。
张雪峰死于心源性猝死。

这远不是第一例或者第二例有人过劳死的新闻了。上个月刚有一位程序员高广辉猝死，讽刺的是，他在手术台上抢救的时候还被拉进了新的工作群，那是一个星期六。
当时人们也是惋惜，遗憾，愤怒，告诫自己和他人不要过劳，身体是第一位的。大家还告诫彼此不一定都是自然死亡，要珍惜当下，不要用此刻的痛苦去交换未来的满足。

相识的朋友和不相识的网友们彼此拍肩，约定要珍视自己的健康。
之后新闻的热度消散了，等到下一次再有人过劳死的时候，大家发现彼此依然在熬夜加班。
上次彼此拍肩之后，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。

我知道大家会说没得选。打工人会说没得选，是老板分配太多工作；现在猝死的是老板，大家发现老板也没得选。
张雪峰的猝死是昨晚发生的，从昨晚到今天上午自媒体已经产出了很多篇几千字的人物报道，这显然也是写手们熬夜加班的产物——写手们熬夜写着一个人因为熬夜去世的故事。

就在这些报道里，大家发现张雪峰手里握着整个公司员工的生计，因为他的公司完全依赖他的IP运转。
他也说他停不下来，志愿季有无数家长联系他和他的公司报志愿，报志愿又一改再改，他一天只能睡两到四个小时。甚至两年前他就曾经因为心脏问题被强制住院，但出院以后依然维持原来的工作状态，如果你问他，答案依然是那句“我没办法”。

但没办法和没办法之间，是有不同的。
张雪峰之前在节目里提到过自己的死亡。他说他死的时候会有个微博热搜说张雪峰去世了，他给自己的墓志铭是“人生真好玩，下辈子还来”。
无论网友们认同或者反对他的观点，他确实拉平了社会的信息差，也的确帮助到了很多具体的人。

他的确是过劳而死，但他是死于表达自己真的相信的观点，是死于他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业，为此他忽略了健康。
但普通的打工人，如果过劳死了，只是死于领导布置的工作任务。
自然也不可能觉得“人生真好玩”。

哪怕对996的抵制已经有很多年，哪怕总是有过劳死的悲剧，社会还是没有建立【人的重要性】＞【工作的重要性】的基本价值排序。

张雪峰老师显然明确地认为工作比自己的健康重要，所以才会在强制住院之后依然维持工作强度；而我的同事一边说着讨厌加班一边加班到半夜，因为她的上级领导以及这家公司的所有决策层，都认为工作任务是比个人的健康重要的——最关键的是，就连加班的员工本人也这么认为，所以才会忍着身体不适加班。

工作＞人的价值排序扎根在人们的心里，即所谓“工作责任感”。
多少次过劳死都改变不了这个排序。
区别只是，有人死于自己信仰的事业，而有人死于加班干活让领导多发一点奖金。

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如果说张雪峰老师还勉强有一条放弃向他求助的家长、放弃公司的所有员工选择急流勇退的路，那普通的打工人面对加班文化的确无计可施。

“工作＞人的健康”是全社会牢不可破的共识，就连打工人自己都这么觉得。于是你只要上班，就会面临工作比健康重要的处境。
然后有人被牺牲掉，又有年轻人补上。就像领导们说的，有的是人找不到工作，有的是人干。

这就是最令人难过的地方。
在工作＞人的价值共识中，“注意身体”很可能会需要莫大的勇气。
你可能会因为注意身体拒绝加班而被领导谩骂，被公司辞退，被父母数落，被自己自责。他们会质问你“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就你不行”，甚至你自己也会这么质问自己。

而对于创业者张雪峰而言，他“注意身体”意味着让无数家长、学生和公司员工失望，他没办法放弃自己的事业，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工作比身体重要得多。

你觉得，人究竟有没有选择呢？

所以，虽然人们嘴上说着健康第一，但健康第一并非这个社会的共识。
工作第一才是社会的共识。
正如，虽然人们嘴上说着人是目的不是工具，但人是工具才是社会的共识。

后人哀之而不鉴之，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